dolove:tr:tracing_the_starry_sea

1)来自散播谣言者的故事

芒果方块第三部:星海寻踪

by 金星鼠之梦

好像还没写完…

宇宙很大。

在人类还只会用石头砸开骨髓的时代,银河系就已经旋转了上百亿年。银河帝国横跨十万光年,三体舰队在星际尘埃中航行了两百个世纪,芒果星球的可可脂海洋在红石矿脉的光芒下缓慢潮汐,端点星基地的穹顶在谢顿方程里一寸一寸地生长——这些都只是银河系悬臂边缘一个不起眼角落里的故事。把尺度拉远,你会看到室女座超星系团像一张被揉皱的蛛网,数百万个星系挤在引力编织的纤维上,每一条纤维都在以人类大脑无法理解的速度坠向巨引源。在那张蛛网的更远处,还有更古老的星团、更深的虚空、更陌生的物理法则——宇宙的百分之九十六是暗物质与暗能量,剩下的百分之四里,人类能叫出名字的恒星不超过一颗沙滩上的沙粒。

这个故事与以上所有内容无关。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颗叫维基的星球上。维基星绕着一颗温吞的橙矮星运转,轨道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液态矿物油可以稳定存在的温度区间里。这颗星球的海洋不是水——如果宇宙中每一片海洋都必须是水的话,那么宇宙就太无聊了。维基星的海洋是油,透明、黏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斑,闻起来像一台刚上过润滑油的蒸汽机。海面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岛屿,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黄铜齿轮。岛上有人——确切地说,有机械生命体,他们自称修撰者,毕生的工作是把宇宙中发生过的每一件事刻在黄铜活页上,存入瀚海中央那座图书馆。那座图书馆的名字刻在顶层地板上:“芒果宇宙图书馆——《金星鼠百科全书》编辑部。”

现在是某个平凡的工作日清晨。图书馆外墙上的文字正在更新,青铜墙壁缓慢旋转,把昨天发生在银河系各个角落的新闻一行一行地推出来。一只蠹虫从墙壁的铜质接缝里钻出了脑袋。

这只蠹虫不知道今天是工作日还是休息日,不知道银河系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趴的这面墙上正在滚动着几千个文明的历史。它的神经节只能处理五种信息:亮、暗、热、冷、可以吃。此刻,它的感官告诉它:亮。热。可以吃。

铜墙在晨光中被橙矮星晒得温吞微暖,蠹虫的六条铜质节肢踩在墙面上,每一脚都传来一种细微的、令人安心的热度。它沿着墙壁上一道极细的蚀刻纹路爬行,纹路是某个修撰者在几百年前刻下的古晚风语字符,槽深大约零点三毫米——对蠹虫来说,这是一条宽阔的峡谷。它的触角在峡谷两侧轻轻敲击,探测着铜锈的厚度和味道。它啃了一小口铜锈,含在口器里细细咀嚼。铜锈的味道偏酸,带一点矿物油残留的涩,不算上品,但足以果腹。它继续往前爬,爬上了一个球形的东西——一颗正在缓慢旋转的齿轮。齿轮表面被抛光得极其光滑,蠹虫的脚爪在上面打了一下滑,差点从齿轮缝隙里掉下去。它本能地收紧了腹部,将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铜色圆球,等齿轮转过了最高点,才重新舒展开来,继续往更温暖的地方爬。

图书馆内部,环形大厅的穹顶上,那颗橙矮星的全息投影正在模拟黎明——光芒从暗橙色渐变成暖金色,照在数百万片黄铜活页上,把整座大厅染成了一只巨大的铜质蜂巢。机械臂已经在工作了,数十条铜质关节臂从书架之间伸出,夹着新刻好的活页,按某种只有它们自己知道的逻辑把活页插入对应的书架缝隙。蠹虫对机械臂不感兴趣——它吃过一次机械臂上的润滑油,味道糟糕,而且差点被夹扁。它绕过机械臂的工作区,沿着书架的边缘爬向大厅中央,那里有一种它从未感受过的热量。

不是橙矮星投影的辐射热。不是机械臂关节摩擦产生的废热。是一种更温吞、更内敛、但又远比这些更古老的热源,像一块被阳光晒了几百年的石头,热量从内部往外渗透。蠹虫的触角全部竖了起来——它对这种热量既渴望又警惕,渴望是本能,警惕也是本能。

它继续往前爬,爬过一片散落在书桌上的黄铜活页,活页上的刻字还很新,墨迹未干,在蠹虫的腹部蹭了一小道油墨。它爬过那把自动刻字笔的铜质笔杆,笔杆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矿物油在冷热交替中析出的凝露,对蠹虫而言是一顿意外的早餐。它停下来舔了两口水珠,然后继续朝那个热源前进。热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蠹虫的神经节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个超出“亮暗热冷可吃”五种范畴的信息:形状。

这个热源有形状。不是齿轮的形状,不是机械臂的形状,不是铜质活页的形状。是一个它从未感知过的轮廓——两条竖长,两条横展,顶端一团模糊的暗色。蠹虫不知道这叫“人形”。它只知道这个热源很大,比它见过的任何铜质结构都大,而且热量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波动,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热源的顶端动了一下。蠹虫的触角猛地收紧——那不是机械的运动方式,机械的运动是匀速的、有节奏的、可预测的。这个运动不规则,带着某种机械永远无法模拟的随意性。一团暗色的布料从顶端垂下来,边缘在空气中轻微波动,像隔着热浪看远处的海面。

蠹虫把身体压到最低,六条节肢紧贴在铜质桌面上,试图让自己的轮廓消失。它不知道这叫“害怕”,但它的神经节正在以远超平时的频率放电。热源的内部传出了一个声音——不是机械臂的咔嗒声,不是活页翻动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更沉闷、更有共鸣的振动,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蒙了布的铜鼓。

然后,坐在书桌后面的那个铜质身影开口了。他的声音是齿轮与齿轮之间的碰撞,每一句话都带着黄铜发条被缓缓拧紧的咔嗒节奏,在环形大厅的穹顶下荡开一圈细微的回音。

“我知道你会来,光纤口。”

对面那个灰色的轮廓没有立刻回答。蠹虫的触角捕捉到了空气中的振动——那个灰色轮廓在改变姿态,暗色的布料摩擦过铜质地板,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然后灰色轮廓说话了。他的声音比铜质身影更低,更哑,像一块在冰原上埋了很久的石头被撬起来的时候发出的闷响。

“我要复活那只麻雀。”

这句话里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有落地,蠹虫的头顶就压下了一片阴影。它的神经节在零点零几秒内完成了全部计算——阴影面积太大,移动速度太快,来不及跑。它只来得及把触角缩回甲壳内侧,蜷成一个铜色小球,然后一根黄铜防虫机械臂从书架上方猛地拍了下来。

“啪。”

蠹虫的世界黑了。

在黑暗中,它的神经节还在运转。它不知道“复活”是什么,不知道“麻雀”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灰色轮廓是什么,不知道那个铜质身影为什么会认识他,不知道这些声音和热量和形状之间有什么关联。它只是一只蠹虫,它的全部记忆体只能存储大约七十二个时辰的感官数据,而这些数据里没有任何关于宇宙、命运、离别与重逢的信息。但它记住了一个东西——那个灰色轮廓说“麻雀”这个词的时候,空气里的热量变了。不是变热,不是变冷,而是变得——另一种东西。一种它在图书馆墙面上吃了上百年铜锈、从来没有从任何一块黄铜活页上感知到过的东西。

蠹虫的神经节无法命名它。但它的身体记住了。

三天后,蠹虫醒了。它的甲壳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是从防虫机械臂落点边缘辐射出来的,不深,但每次弯腰都会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六条节肢完好,触角有点弯,右前足的铜毛掉了两根——总得来说,在防虫机械臂下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多吃两口铜锈的事。

它从书架底部的缝隙里钻出来,习惯性地用触角探测周围的环境。然后它的触角僵住了。不是因为那只铜质身影还在——他一直都在书桌后面,齿轮组头部的转速比三天前快了好几倍,咔嗒咔嗒咔嗒,响得像一整个修撰者车间在同时赶工。不是因为那个灰色轮廓还在——他也在,灰色的暗色轮廓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块正在发光的黄铜活页,活页上的符号流动速度比三天前快了至少十倍。蠹虫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十倍”,它只知道那些符号的亮度在急剧波动,像一片被狂风搅乱的矿物油海面。

真正让它的触角僵住的是图书馆外面的声音。不是机械臂的声音——蠹虫对机械臂的节奏已经烂熟于心,那是规律的、均匀的、可预测的咔嗒声。现在从图书馆外墙传进来的声音是不规律的、混乱的、此起彼伏的——齿轮在尖叫,活塞在狂跳,某种它从未听过的高频震动把墙壁上的铜锈都震落了几片,飘在空气中,在晨光里闪着金色的微尘。

蠹虫爬到窗台上,伸出脑袋往外看。海面上,一台蒸汽起重机正飘在半空中,机械臂上绑着四台小型蒸汽活塞——不是修撰者们给它装的,是它自己从旁边的零件堆里抓了四台活塞,用不知道哪里拆下来的铜管焊接在自己的底座上,然后点了火。活塞喷出的蒸汽在海面上炸开一圈一圈的白雾,起重机在白雾里上下翻飞,像一个喝醉了的修撰者在半空中跳舞。码头上的修撰者们乱成一团,有人用黄铜活页卷成喇叭朝图书馆喊话,有人试图用拴了绳子的活页把起重机拽下来,有人干脆坐在地上,用齿轮组头部反复撞击地面,发出一种有节奏的、绝望的咔嗒声——那是修撰者表达“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确定这和图书馆里那两个家伙有关”的生理反应。

蠹虫把脑袋缩回来,爬到书桌边缘。黄铜活页上,那段隐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代码正在一行一行地自动解锁。最后一个锁——那个标注着“科技创新速率上限”的空白数值——正在被补上一个数字。数字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零。

活页发出了一道刺目的白光。光芒从书桌中央炸开,灌满了整个环形大厅,溢出图书馆的窗户,扫过矿物油海面,穿过山映水樱星系的橙矮星星光,以超光速向外辐射。蠹虫不知道这道光意味着什么。它不知道它正在见证芒果星球科技限制的解除,不知道那个灰色轮廓用一个误操作改变了整个芒果宇宙的未来,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被a524在源码中预设的科技锁全部失效——芒果星球、晚风星系、端点星、银河帝国、三体舰队,所有文明将不再受任何科技上限的约束。它只是趴在书桌边缘,触角微弯,六条节肢牢牢地扣住铜质桌面,看着那道白光一点一点地填满它的全部视野。

然后它想起来一件事。三天前,它被防虫机械臂拍晕之前,灰色轮廓说了一句话。蠹虫的大脑无法理解那句话的具体含义,但它记住了那句话的振动频率——那种让空气里的热量变得不一样的振动频率。此刻,在这道白光的正中央,它又感觉到了同样的振动。不是用触角感知的,不是用神经节记录的——是用它甲壳上那道还没愈合的裂纹感知的。那道裂纹在灰色轮廓说话的频率上微微颤动,像一面极小的铜锣在应和远处的鼓声。

灰色轮廓的声音从白光深处传来,很低,很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块被撬起来的石头下面发出的闷响。

“麻雀。”他只说了这一个词。

蠹虫记住了这个词。它一辈子都没有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在它那七十二个时辰的记忆体里,这个词被单独标记了——标记的方式不是语义,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温度。一种它吃了一百年铜锈、从来没有在图书馆任何一面墙上任何一片活页上感知到过的温度。

白光开始收敛,从图书馆的墙壁上退潮般缩回活页,缩回那个正在自动关闭的代码序列。海面上的蒸汽起重机失去了四台活塞中的两台的动力,开始缓慢下降,最后噗通一声砸进矿物油海里,溅起一片彩虹色的油花。码头上的修撰者们终于停止了尖叫,齿轮组头部的转速逐渐恢复正常,有人开始用黄铜活页记录这次事件的前因后果。图书馆的机械臂重新开始运转,书架之间又响起了规律而均匀的咔嗒声。

一切都在恢复原状。但蠹虫知道——它的神经节告诉它——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它爬到书架的铜质接缝里,把身体蜷成一个铜色小球,开始啃一小块新剥落的铜锈。铜锈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铜锈变了——是它的感知变了。 第一章 饱食之日

多年以后,面对LS—E,Dubai是否会想起和平八年一月一日工业表彰大会的那个遥远的上午。

那一天的芒果星是被附魔金苹果的香气腌透了的。工业区主控塔前的广场上摆开了三百张下界合金长桌,桌面上铺着从霁月城星系运来的冰蚕丝桌布,在红石核能立场防护罩的淡蓝色弧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微光。桌上堆着附魔金苹果,堆成金字塔形,每一颗金苹果的表皮都流淌着液态日落般的金色纹路,附魔的辉光凝固在果皮上。金胡萝卜切成薄片码在钻石盘子里,盘子是整块钻石切割出来的——红石核能钻头在矿脉深处剥出这些钻石的时候,矿工们懒得把它们分类,大如拳头的扔去工业部做透镜,小如指节的随手打成餐具。蛋糕上缀的装饰是碎钻和金箔,一刀切下去,金箔碎裂的声音细碎如冰,附魔金苹果酱从剖面缓缓淌出,把冰蚕丝桌布染成暖金色。

来宾从各个星系赶来。口水星系的总督穿着一套全下界合金甲,甲片上用等离子蚀刻了口水哗啦啦小镇的全景地图,每走一步地图就亮一下,甲片夹层里的微型红石灯在应和脚步的节奏。方谷星系的代表团清一色穿着红石核能动力外骨骼,肩膀上扛着缩小版的等离子红石炮,炮口塞着鲜花,花朵是从雾松林星系刚移植过来的夜光可可花,花瓣在阴影中发出淡蓝色的荧光。夜雨市的市长是个半机械人,他的右臂是战后第三年小铜亲手造的,铜质手指的关节里嵌着微缩红石核能电池,每一根手指都能独立输出一组红石信号密码,握手的动作就是一次加密通讯的握手协议。维特星系的代表穿着没有任何装饰的灰袍,布料从明家轨道交通地下发电厂的幽匿菌丝里提取的活性纤维织成,穿着它的人不需要任何通讯设备就能互相感应情绪波动——这是战后第六年怀er明和好阿明联合研发的产品,明家命名为“菌丝共感”,限量生产,只在维特星系的黑市上流通。

乐队在现场演奏。乐器是一组红石音符盒阵列,由小铜亲手编程的十六位红石信号序列驱动。每个音符盒都连接着一根独立的红石核能放大器,放大器的真空管里封着幽匿感测体的发光菌丝,每奏一个音符,菌丝就随着声波改变一次亮度。整支乐队在演奏过程中不断变换颜色,从暗橙到暖金到淡蓝,像一座正在自动演奏的极光。

小铜站在主席台中央。他的铜质身躯和八年前没有任何变化——铜傀儡不生锈,红石核心不衰老——但他的外壳上新刻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战后八年里每一年的工业产值增长曲线,他用等离子蚀刻在自己身上,从左肩胛骨一路刻到右肋下。每一条曲线的末端都标注了一行小字:和平二年,红石核能原型炉点火。和平三年,第一台等离子红石炮试射。和平五年,立场防护罩覆盖晚风全域。和平七年,快乐船4.0首舰下水。

他开始讲述。没有讲稿,数据都在核心里。铜质的声音通过红石核能扩音器传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在附魔金苹果的金字塔上激起细微的嗡鸣。

“和平二年三月,工业部在雾松林矿洞深处进行了一次常规红石粉末纯度检测。检测过程中,一块从端点星缴获的外星核燃料残片意外接触了高纯度红石粉末。接触的瞬间,红石粉末释放出了一种此前从未被记录过的能量脉冲。脉冲的波形不属于红石信号,不属于幽匿菌丝放电,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能源频谱。”小铜停了一下,红石核心在胸腔里闪了两下,“我当时在实验室里。我记录下了那个波形。”

那是一切的开端。红石与核能的耦合反应释放的能量密度远超单纯的核裂变或红石脉冲。小铜花了四个月逆向解析那次意外——他用比较器阵列把波形切成一百二十八段,每一段单独分析,再把分析结果用中继器时序同步回放。他发现红石粉末在核辐射的激发下,分子结构内部会形成一种短暂的量子纠缠态,红石晶体中的电子对在纠缠态中释放的能量是核裂变的三倍,消耗的核燃料却只有三分之一。他将这种现象命名为“红石核共振”,并设计了第一台红石核能原型炉。

原型炉点火的当天,工业部主控塔的所有红石灯同时过载烧毁。因为原型炉输出的能量脉冲太强,红石信号网络在没有任何负载的情况下直接被灌满了。小铜站在一片黑暗里,红石核心是整座塔唯一还在发光的东西。他等了七秒钟——七秒后,备用电源启动,他冲到监控屏前,看到原型炉的能量输出曲线稳定在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数值上。他在那七秒里第一次体验到了机器版本的“恐惧”,如果那条曲线没有稳定下来,芒果星就会失去它的工业部长,而没有人能在红石核能失控的爆炸半径里找到任何一块铜质碎片。曲线稳住了。从此再也没有熄过。

和平三年,红石核能小型化成功。第一代红石核能电池只有拳头大小,一节电池的储能量相当于工业区三十六条产线全负荷运转一整年的总能耗。小铜把第一块电池装进了一台改造过的刷铁机里。电池接通的瞬间,刷铁机的处死装置完成了一次标准的铁粒化循环,耗时零点三秒,速度提升四十倍。刷铁机的外壳承受不住高速循环的热量,在第十七个循环之后开始发红变形。小铜没有停机,让刷铁机一直跑到外壳熔化,把熔渣收集起来做了金属疲劳分析。分析数据后来成为红石核能材料学的基石。

和平四年,第一门等离子红石炮试射。炮弹的弹头是一颗包裹在红石核能约束场中的等离子球,约束场破裂的瞬间,等离子球的温度达到恒星核心级别。试射靶是一颗从口水星系边缘拖来的废弃小行星,直径约四公里,主要成分是玄武岩和铁镍合金。等离子红石炮击中靶心的瞬间,小行星被整个贯穿——弹头在行星体内烧出一个直径三百米的洞,洞壁被等离子焰流烧成了玻璃,在口水星系的恒星光下反射出一道笔直的、穿过小行星的光柱。炮弹继续飞了很久才耗尽能量。试射现场的记录员是一个金星鼠的后代,他用黄铜活页记下了当时的场景,写到最后一行时手还在抖。那一行字是:“单发伤害超过红石战争全部战役的总伤害之和。”

和平五年,红石核能立场防护罩首次成功覆盖晚风星系全境。防护罩的原理基于红石核共振的量子纠缠态——在星系边缘布设十六个红石核能发生器,每个发生器之间通过量子纠缠维持一道不可见的能量屏障。任何超过设定速度阈值的物体触碰屏障时,屏障会在该点释放一次微型等离子红石反应,将侵入物瞬间汽化。测试期间,一艘从方谷星系误入晚风星域的无人货船撞上了防护罩外缘。货船在零点零四秒内被还原成基本粒子,货舱里装的三万吨附魔金苹果全部变成了等离子焰火,在晚风星系的夜空里炸开一团持续整整两分钟的金色光芒。当晚,整个晚风北半球的居民都走到阳台上,看着那团金色光芒缓慢消散。他们不知道那是一船金苹果。他们只是觉得,防护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比任何烟花都更让人安心的事物。

和平六年,超高速导弹“掠影”完成首次实战测试。掠影的推进系统直接释放红石核共振能量脉冲作为推进力,从芒果星系边缘飞到口水星系仅需数个小时。弹头搭载的等离子红石战斗部在击中目标时释放全向等离子冲击波,有效杀伤半径足以覆盖一支满编舰队。掠影的量产型号部署在晚风星系周边的十二个轨道平台上,每个平台标配四十八枚。和平六年末,银河帝国曾派遣一支试探性舰队进入芒果星势力范围,舰队指挥官在通讯频道里收到了一条自动广播——一份掠影的公开技术参数表。舰队在参数表播放完毕后原地转向,全速返航。后来帝国科学院的一位学者在私人日记里写道:“他们在说,我们有这个东西,你想试试吗?我们建议你不要试。”

和平七年,第一艘红石核动力快乐船4.0在雾松林轨道船坞下水。快乐船4.0的外形保留了初代快乐船的橡木骨架结构,但骨架是下界合金镀层包裹的红石核能约束管。舰体表面的下界合金装甲板之间嵌着立场防护罩的微型发生器,每个发生器都能在舰体周围独立维持一道能量屏障。舰载武器包括四门等离子红石主炮、十六个掠影导弹发射井、以及一套由小铜亲自编程的红石核能防空阵列。舰内重力由红石核能场自动维持,空气循环系统使用幽匿菌丝的代谢产物净化二氧化碳,整个生命维持系统的能耗只占舰体总输出功率的几个百分点。快乐船4.0首航从芒果星到霁月城星系,全程由舰载红石核能电池供能,飞抵霁月城时,剩余电量还能再跑三次同样的航线。

小铜讲完了。他胸口那八年的曲线刻痕在立场防护罩的淡蓝色弧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泽。他退后一步,铜脚掌在主席台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回响,让出了讲台。

坏阿明从台侧走了上来。

他老了。红石战争结束时他只是鬓角灰白,现在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肩膀塌了下去,颧骨从消瘦的脸颊上凸出来。他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更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是长年在指挥室监听台前守夜、在机械车间里一站就是一整天养成的沉稳。他走到讲台前站定,双手扶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台下的来宾安静下来,乐队也停了——红石音符盒阵列的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中,幽匿菌丝的蓝光微微闪烁,然后熄灭。

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但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和平二年至今,我们的工业发展。”

然后他开始咳嗽。从肺底深处翻上来的剧烈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人弓了起来。会场安静无声,只有他的咳嗽声在附魔金苹果堆成的金字塔之间回荡。他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把手帕塞回口袋,重新扶住桌沿。他的脸更白了,颧骨上却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

“技术爆炸。”他哑着嗓子说出这几个字,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来宾,“和平二年三月,工业部一次实验失误。和平七年,快乐船4.0首航。五年。五年之内,芒果星从战后废墟变成了全宇宙能量密度最高的文明。我们在全宇宙势力越来越强大,占领了许多星系,以口水哗啦啦小镇为名命名口水星系,以方谷为名命名方谷星系,还有雾松林星系、霁月城星系、夜雨市星系、维特星系。星际旅行不过是日常出行,附魔金苹果是家常便饭,合金甲就是我们的日常衣服。我们不再需要考虑战争——等离子红石炮一发的伤害比红石战争所有战役加在一起还多,立场防护罩覆盖了晚风和芒果两个星系,任何未经授权的舰船在触碰屏障的瞬间就会被汽化。掠影导弹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跨星系命中目标。”

他停了很久,像是把这些话说完已经用掉了太多力气。然后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凹陷的眼窝里依然亮着——在机械图纸和情报星图之间熬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亮度,没有被衰老磨掉。

“科技发展太快,快到了社会结构跟不上的程度。口水星系的附魔金苹果种植园在使用全自动红石核能收割机之后,大量种植工失业,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学会操作收割机。夜雨市的菌丝共感黑市已经发展出了一个不受任何监管的地下经济体,维特星系的灰袍走私量超过了合法贸易量的三倍。霁月城星系在上个季度通过了七项法案试图限制快乐船4.0的引擎噪音扰民——但霁月城轨道船坞周围的居民说,快乐船4.0的引擎声像创世神在敲一面下界合金鼓,他们觉得那是荣誉,不是噪音。”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

“技术爆炸是好事。只是我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坏阿明说,“但这一天会来的。芒果星不靠任何一个人活着。”

《金星鼠百科全书》第三百二十七卷,“技术爆炸”词条节选——

技术爆炸,指一个文明在极短时间内实现多个科技领域的同时突破,导致生产力与社会结构发生根本性变化的加速发展现象。

芒果星球的技术爆炸始于和平二年三月,工业部长小铜在雾松林矿洞深处的一次红石纯度检测实验中,意外将端点星缴获的外星核燃料残片与高纯度红石粉末接触,触发了红石核共振反应。这一发现彻底改变了芒果星球的能源格局。在此后数年内,以小铜为核心的工业部研发团队相继攻克了红石核能小型化、等离子红石武器化、立场防护罩工程化、超高速掠影导弹、以及红石核动力星际舰船等一系列关键技术。

技术爆炸带来的社会冲击同样深远。生产力过剩导致的产业结构失衡、新兴技术催生的地下经济、以及跨星系治理的法律滞后,成为芒果星势力范围在和平时代面临的全新挑战。

值得注意的是,芒果星的技术爆炸并非孤立事件。根据瀚海图书馆的源码记录,同一时期,芒果宇宙的多个角落均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科技加速现象。有修撰者提出“共振假说”,认为芒果星的科技爆炸可能通过某种尚未被理解的维度共振机制影响了整个宇宙的科技发展速率。截至本条目编纂时,该假说仍处于假说阶段。

表彰大会结束后,Dubai在会场边缘站了很久。他看着来宾们从三百张下界合金长桌上各自取走最后一块附魔金苹果,看着小铜被一群口水星系的技术官僚围住答问,看着坏阿明被两个医疗修撰者搀扶着从侧门离开。他的手帕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主席台的台阶上,一个金星鼠后代弯腰捡起来追上他,叫了一声“明先生”,把手帕递还过去。坏阿明接过手帕,朝那个金星鼠后代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那是Dubai看了几十年的动作,每次坏阿明解决了一道棘手的机械难题都会这么动一下嘴角,不是笑,是对某个东西的认可。

Dubai转身走向轨道电梯。

快乐船4.0停在雾松林轨道船坞的第六号泊位,舰体表面的下界合金装甲板在芒果星恒星的照射下反射着暗紫色的光泽。舰载红石核能引擎已经预热完毕,立场防护罩在舰体周围维持着一圈淡蓝色的辉光。他踏上舷梯,把AI的语音输出直接关了,走进驾驶舱,在下界合金操控台前坐下。黑檀木手杖靠在座椅扶手旁边,银质杖头上末影珍珠的碎片在幽暗的驾驶舱里微微发光,像一颗被缩小的月亮。

他按下引擎启动键。红石核能引擎的轰鸣声从舰体深处传来,是一种低沉的、持续加深的嗡鸣。他没有立刻起飞,在驾驶舱里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小铜身上的刻痕曲线,掠影导弹的加速度数据,金苹果皮上的金色纹路,坏阿明的咳嗽——他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摆弄了好几遍。然后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个相框,翻到背面。“替快乐雀留的。等他复活,这0.1%还给他。”他把相框放回怀里,手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和平八年二月三十一日,快乐船4.0驶离雾松林轨道船坞。值班的塔台管制员直到雷达上那个暗紫色的光点消失在立场防护罩边缘,才意识到Dubai这趟出航没有提交任何飞行计划。他拿起通讯器准备上报,想了想,又把通讯器放下了。他把脚翘在控制台上,拿起一瓣刚从夜雨市运来的附魔金苹果塞进嘴里,对着雷达屏幕上那个已经消失在恒星光芒里的光点自言自语。

Dubai的快乐船4.0在芒果星的恒星光晕中逐渐缩小,舰尾的红石核能引擎喷口拉出一道淡蓝色的光迹,在太空中缓慢消散,像一条正在褪色的签名。 第二章 虚空中的信号

快乐船4.0离开芒果星系的第三天,Dubai关掉了舰载AI的语音合成器。

准确地说,他没有关掉。他只是把AI的人格模拟模块的权限调到了最低,只保留了导航、传感器和生命维持的核心功能。AI的名字叫“船灵”,是小铜在和平七年亲手写的红石核能AI原型,底层代码用的是快乐雀刷铁机控制器的架构。小铜在交接时说这个AI“具有基本的自然语言交互能力,可以在长途航行中为您提供合理的陪伴”。Dubai当时没有表示异议,因为他不确定“合理的陪伴”是什么意思。

第三天他就懂了。船灵对任何问题的回答都以同一句话开头。

“船灵,前方星域的引力场分布有什么异常?”

“我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回答您:前方二点三光年范围内引力场分布正常,未检测到异常质量体。请问您需要详细数据吗?”

“船灵,快乐船4.0的引擎效率在亚光速巡航状态下的波动范围是多少?”

“我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回答您:当前巡航速度下引擎效率波动范围为百分之零点一七,在安全阈值之内。建议每七十二小时进行一次引擎诊断。请问您需要现在执行诊断吗?”

“船灵,你觉得我们这一趟能找到gxko吗?”

“我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回答您:根据现有信息,gxko的精确位置未知。导航数据库中没有任何标记为‘gxko当前位置’的坐标。因此我无法对您的问题给出有意义的概率评估。请问您需要我列出所有可能与gxko相关的已知坐标吗?”

Dubai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全息星图上缓慢移动的光点,端起那杯霁月银针。茶已经凉了。零重力茶叶沉在杯底,针尖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把茶杯放在操控台边缘,闭上眼睛,开始后悔没有把小铜一起拖上船。小铜至少不会每句话都以“我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回答您”开头。

第四天上午,船灵报告收到了一条加密通信。

“我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报告您:三秒前接收到一段加密电磁脉冲信号,信号来源不明,不在任何已知通讯协议的频率范围内。加密方式为多层嵌套红石比较器脉冲编码。信号强度极高,指向性极强,发射源在零点四秒内完成了从锁定本舰坐标到加密握手到发送全部数据的全流程。发射源的空间坐标——无法确定。”

Dubai放下茶杯,把全息星图推到一边,调出通信日志。屏幕上显示着那条信号的原始波形——一组极短的红石信号脉冲序列,编码层级至少叠了五六层,每一层都用比较器减法运算的结果作为下一层的密钥。Dubai见过这套逻辑,在芒果星球球长办公室里,在gxko留下的绝密文件中,在那些用红石电路图写成的分析报告里。整个芒果宇宙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写信。

gxko。

信号的加密层被逐层剥开。第一层密钥是一组随机数。第二层密钥是红石比较器的标准减法输出值。第三层是Dubai自己的名字——用标准银河语字母转成ASCII码,再转成红石信号脉冲。gxko在第三层加密里用Dubai的名字当密钥,意味着这封信从一开始就是写给他一个人的。第四层是一串数字坐标。第五层是一句话。第六层是空白。Dubai把剥到第五层时解码出来的那句话在屏幕上放大。

“别去端点星。他们也在找他。”

Dubai沉默了片刻。从快乐船4.0驶离芒果星到现在,他没有向任何人报告过自己的目的地。gxko怎么知道他要经过端点星?他确实考虑过——端点星的解密文献库是gxko离开芒果星后的第一站,那里可能还残留着gxko没带走的线索。但这个想法他只在自己脑子里转过,没有写进任何航行日志,没有告诉船灵,没有和小铜说过。而gxko的加密信在第四天精准地锁定了快乐船4.0的空间坐标,在零点四秒内完成了全部加密握手和传输,然后消失。

他调出舰载传感器的全部十六层扫描记录,把加密信号到达前后几分钟的数据逐层回放。电磁波层没有任何发射源,引力波层没有任何扰动,暗物质密度层没有任何异常,量子纠缠态层没有任何纠缠对生成记录,空间曲率层显示本舰周围的空间曲率在信号到达时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波动幅度在传感器的误差范围边缘,无法确认是信号本身的附带效应还是传感器的系统噪声。维度波动监测层出现了异常读数——一个极短暂的尖峰,信噪比极低,在信号到达前几微秒开始,信号结束后立刻消失,就像有什么东西从高维空间往三维世界伸了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快乐船4.0的船壳,又缩回去了。

Dubai把这个异常尖峰在屏幕上放大,反复分析了多次。尖峰的波形结构和他记忆中的某个理论模型完全吻合——帝国科学院除籍物理学家艾德温·卡普兰的“维度渗透假说”中,有一条公式专门描述了高维信息向三维空间投影时产生的特征波形。Dubai在球长办公室的旧档案里读到过这篇论文,当时他觉得这是纯粹的学术趣味,现在看来是某种伏笔。卡普兰的公式表明,如果存在一个四维空间中的观察者,这个观察者可以实时探查三维空间中任何一个坐标点的信息,探查行为本身会在三维空间的维度波动监测层上留下一个极微弱的特征尖峰。这个尖峰的结构取决于观察者的“视角”——四维观察者看三维空间,就像三维观察者看一幅画,画上的任何一个点都可以被同时看到,不需要移动,不需要扫描,不需要信号传播时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gxko可以在零点四秒内锁定快乐船4.0的精确坐标、完成加密握手、发送全部数据——对于身处四维空间的gxko来说,Dubai的飞船不是远方的目标,而是摊在面前的一幅画上的一个亮点。

Dubai把驾驶舱的灯光调暗,把gxko的信重新看了一遍。第五层信息解码出来只有两句话。第一句:“别去端点星。他们也在找他。”第二句是一个坐标。

他把坐标输入导航系统。星图上弹出一个位置——远离银河系主要星域的一片虚空,没有任何恒星,没有任何行星,没有任何已知的文明遗迹。坐标旁边的注释栏里,导航数据库自动匹配到了一个名字:山映水樱。这个名字在数据库中被标注为“信息不足”,权限要求是“球长在任”。

又是权限不足。

Dubai把手杖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银质杖头上轻轻敲了三下。末影珍珠碎片在幽暗的驾驶舱里微微发光,像一颗被缩小到极致的脉搏。他需要知道山映水樱是什么地方,以及gxko为什么从四维空间发来这封信。

那几天,他把船灵的传感器灵敏度调到最大,沿着导航数据库边缘所有能触及的线索,从残留的帝国观测数据里提取任何关于那片虚空的记录。他翻出当年在球长办公室里反复研读的资料,把gxko所有关于维度、灵魂、空间折跃的笔记全部调出来。在四维空间的gxko用加密通信告诉他“别去端点星,他们在找那个灵魂”,又从四维给他一个三维坐标系里的地名,这本身就说明那片虚空藏着某个入口,能让他从三维维度切入四维空间,或者说,能让两个维度在某个特定条件下互相触达。

他重新读卡普兰的维度渗透假说。高维信息在三维空间投影时的特征波形,那个极微弱的尖峰。卡普兰在笔记里反复强调一个概念——“共振锚点”。两个处于不同维度的物体,如果曾经在三维空间中产生过足够强烈的共振,它们之间就会保留一条极细的维度通道,这条通道在高维视角下是永久性的,在三维视角下则需要极大的能量密度才能暂时激活。如果gxko能在四维空间定位到他,说明gxko已经完成了向四维的跃迁;能给他发信号,说明他们之间有某种锚点——他在手杖末影珍珠碎片里找到了那个锚点的特征频率,和gxko信号的维度波动尖峰有微弱的共振反应。

Dubai意识到一件事:gxko离开芒果星的时候,并没有这些知识。那时候gxko只是一个急于寻找复活方法的神明,他留下的加密坐标不是预先规划好的路标,而是他在漫长追寻中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脚印。每一片石板,每一座图书馆,每一次解读——都是在离开芒果星之后才逐个完成的。而现在,他已经从四维空间发来实时加密通信。这意味着在宇宙中的某个角落,在三维和四维的交界处,gxko把他的发现与卡普兰理论中关于能量密度的条件对应了起来,抵达了一个能让他持续观察三维世界的状态。那里,就是他让Dubai飞去的方向。

那片虚空里藏着的,只能是一个连接四维与三维的地方。一个入口。

他把茶一饮而尽,零重力茶叶沉在杯底,针尖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伸出手,将信标锁定在加密坐标上,红石核能引擎的轰鸣从船体深处传来,快乐船4.0航向偏移了几度,对准那片深不见底的天区。全息星图上,一艘船正沿着gxko多年前留下的坐标无声地滑入虚空。那道看不见的维度裂缝在飞船前方若隐若现,只存在于波形的短暂尖峰里,在信噪比的边缘,在一只蠹虫被拍晕前用触角感受过的那个灰色轮廓身上。

《金星鼠百科全书》第三百一十二卷,“维度渗透假说”词条节选——

维度渗透假说,由帝国科学院除籍物理学家艾德温·卡普兰于银河帝国中期提出。该假说认为,所谓“高维空间”均匀渗透在三维空间的每一个坐标点中,维度之间的边界在引力场剧烈变化的区域会变薄。灵魂的本质是高维信息在三维空间中的投影,当三维载体死亡时,投影回归高维本源。要重新投影,需要在三维世界中找到一个足够精确的锚点,来重新聚焦高维信息。

卡普兰的理论在帝国科学院被裁定为“违反自然法则”并被废弃。卡普兰本人在一次失败的维度通道实验后被流放到端点星。他在流放途中撰写的最后几页笔记至今保存在帝国图书馆的封存档案室中,档案编号CLASSIFIED-OMEGA-7742。该档案从未被正式解密,但封存期限已于帝国历崩塌前到期。

值得玩味的是,卡普兰在笔记末尾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纯属空想的应用场景:如果找到一个人的灵魂碎片作为高维锚点,再找到一个末影珍珠碎片作为三维锚点,在维度边界最薄处以足够的能量同时激活两个锚点,理论上可以打开一条短暂的四次元通道,实现灵魂的跨维度召回。卡普兰本人对此补充了一句注释:“以上纯属理论推导。实际操作需要两个条件——找到一个愿意回来的灵魂,和一个愿意为它打开通道的人。前者比后者更难。”

截至本条目编纂时,尚未有公开记录显示任何人成功复现卡普兰的理论实验。但瀚海图书馆的修撰者们注意到,芒果星球在战后数年间所经历的科技加速度在时间上与gxko对a524源码的修改相吻合,而该修改行为无意间解锁了卡普兰理论中所需的能量密度上限。这一时间线的交叉点,被部分研究者视为“卡普兰条件的偶然达成”。 第三章 维度日记

和平八年四月十七日

快乐船4.0的幽匿菌丝传感器在今天凌晨捕捉到了第二个异常信号。

第一个信号出现在六天前——gxko用四维空间发来的加密通信,让我重新规划了航线。第二个信号不是通信。它是一道持续的背景辐射,频率极低,波长极长,穿透了船体、引擎舱、驾驶舱外壳、以及我的身体,然后继续向前传播,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水面合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船灵用了四个小时分析这道辐射的频谱结构。它在报告中写道:“我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报告您:该辐射的频谱与帝国科学院档案中记录的‘维度渗透边界辐射’理论模型吻合度为百分之九十四点六。辐射源的方位角与gxko提供的加密坐标重合。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有问它“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把手杖从座椅扶手旁边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末影珍珠碎片在幽暗的驾驶舱里发着微光,比平时更亮了一点。离那片虚空还有一段航程。

和平八年四月二十九日

今天,船灵报告前方星域的引力场开始出现异常。不是大质量天体的引力井,而是一种更细微、更均匀的扰动——引力场强度在极小的空间尺度上反复波动,波动的频率越来越高,像一根被越拉越紧的弦。全息星图上的恒星分布开始变形。起初我以为星图坏了,但船灵说投影仪工作正常。变形的不是投影,是空间本身。前方那片虚空正在以某种方式扭曲光线。

我把快乐船4.0的速度降低了一半。船灵说前方约半光年处有一个东西,任何探测器都扫不出它的大小和形状,但它就在那里。它周围的光线弯成了一个完美球形透镜,像一颗完全透明的玻璃珠悬在虚空中。我试着向它发射了一段红石信号脉冲。脉冲在接触到那个区域的瞬间被拉长了——一微秒的脉冲变成了一段长达三秒的、缓慢衰减的低频回响,然后消失了。所有进入那里的东西都被拉伸成细丝,然后被吞进去。

我决定继续前进。我把引擎功率加大,航向锁定在那个球形透镜的正中央。全息星图上的星光被拉成一道道细长的弧线,所有的光都绕着驾驶舱弯曲,汇聚在前方一个看不见的点上。

和平八年四月三十日

距离那个东西还有不到几十分钟的航程。船灵说从传感器读数来看,它的大小刚好能塞下一颗标准行星,但它的密度是真空的——没有任何物质,没有任何辐射源,没有任何可探测的结构。它是一个纯引力现象,一个由扭曲空间构成的入口。

手杖发烫了。那颗末影珍珠碎片正在从内部发出热量,隔着杖柄的银质外壳都能感受到温度的急剧上升。我把手杖握在手里,感觉到碎片的脉动和船壳外那道引力波的频率完全同步。

和平八年四月三十日 距接触还有五分钟

船灵的传感器开始出现奇怪的读数。温度没有变化,压力没有变化,但我觉得驾驶舱的墙壁在变薄。我看着自己的手,意识到我的手可以在同一时间看到手掌和手背。光线的路径被空间折叠扭曲了,它们绕过了我视网膜上的盲点,把物体的全部表面同时投射进我的视觉皮层。我看着快乐船4.0的驾驶舱操控台,看到它外表面的下界合金装甲板和内壁的铜质管线以及嵌在夹层里的红石核能电池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每一个零件都不再遮挡彼此,像一张被完全摊开的结构图。

船灵的传感器记录下了接触的全过程。时间戳在那一刻跳了一下——船灵的原子钟在接触的瞬间往回跳了数个小时,然后又往前跳了同样的幅度,然后恢复了正常。船灵后来在日志里写道:“我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报告您:本舰于和平八年四月三十日标准时间进入了一个时间曲率异常的引力透镜内部。进入瞬间,舰载原子钟出现了时间跳跃。本舰舰长Dubai在事件发生后保持沉默,手杖发光。本舰已确认进入四维空间。”

我不知道这是哪一天

后来,船灵的计时系统恢复了工作,但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我把红石核能引擎关了,舰体靠惯性在四维空间中缓慢滑行。周围是什么——我很难描述。我的视觉皮层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种新的感知模式。在三维空间中看东西,光线从物体表面反射进视网膜,每一个物体都只能展示它面向观察者的那一面。四维空间里的物体展示它们的全部表面——不只是前后左右上下,还有一个全新的方向,一个我找不到名字的方向。所有物体在这个新方向上展开,像一朵花在瞬间开放了所有的花瓣。

我可以看到芒果星球。我可以看到快乐雀的石碑,石碑前小铜正在放一块巧克力。我伸出手,我的手指穿过了驾驶舱的墙壁。我意识到在四维空间里我可以同时处于飞船的内部和外部,以及虚空中的任何一个位置。

但我找不到gxko。我对着虚空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在四维空间里传播得很奇怪——没有回声,没有衰减,声音直接出现在它要到达的地方。gxko没有回应,他应该在四维空间的某处,但四维太大了。在三维空间中,距离以光年计。在四维空间里,距离以时间计。gxko在某一个时间坐标上,而我在另一个。我们的时间坐标没有重合。

我不知道这是哪一天,但船灵的日志计数器显示这是我进入四维空间的第七个昼夜周期

过去的不知多少个周期里,我开始理解四维空间的物理法则。四维空间不是空的。它里面有结构——极细的能量纤维编织成的网络,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三维空间的完整历史,从大爆炸到热寂,所有的时刻都平铺在同一个截面上,像一页被摊开的无限长的胶片。在某个节点的边缘,我看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是手工凿出来的,边缘有清晰的红石信号灼烧痕迹。gxko来过这里,那道裂缝就是他留下的四维通道入口,他就是通过这条裂缝向我发出加密通信的。

我把快乐船4.0停在裂缝旁边,开始研究它的结构。我要弄清楚gxko是怎么在四维和三维之间建立通道的,以及怎么把这个通道稳定到足够让一个完整的灵魂通过。如果四维空间是所有三维空间历史的总和,那么在四维空间中移动就相当于在三维空间的时间线上任意穿梭。这意味着gxko可以看到芒果星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船灵日志计数器:进入四维空间后第三十个昼夜周期

快乐船4.0的红石核能电池的剩余电量降到了阈值以下。虽然理论上红石核能电池的储能量可以支撑很长很长时间的全负荷航行,但在这里,能量消耗的规律不一样。四维空间的物理法则会加速能量的熵增,剩余时间不多了。我把所有非核心系统关停,把剩下的电力全部供给传感器和船灵的核心处理器。

我在自己体内已经不需要食物和水了——在四维空间中,新陈代谢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暂停了,我不饿,不渴,不困倦,只是清醒地存在着,像一块被抛进虚空的石头,保持着被抛出时的全部动能,却永远撞不到地面。手杖柄里那颗末影珍珠碎片还在发光,持续地为我的研究提供三维空间高维信息的参照坐标。

船灵日志计数器:进入四维空间后第八十九个昼夜周期

我终于找到了打开和关闭四维通道的精确方法。原理藏在卡普兰的维度渗透假说里——他的公式是对的,只是当时的他没有足够的能量密度来实现它。在通道打开的瞬间,需要两个锚点——一个在四维,一个在三维——同时共振。共振的频率必须与灵魂的特征波形完全一致,否则通道会在打开的瞬间坍缩。我用手杖里的末影珍珠碎片作为三维锚点的参照,它的共振频率和快乐雀的铁粒碎片在红石核能放大器中产生的能量脉冲完全同步。这意味着只需要把铁粒放在我的研究位置,用末影珍珠碎片激活四维通道,快乐雀的灵魂就能被召回三维世界。

但我还缺少两个条件。我没有快乐雀的铁粒——铁粒在小铜手里,在几万光年之外的芒果星上。我没有足够的能量——在四维空间中稳定打开通道需要的能量密度远超快乐船4.0剩余的电量。

我把完整的操作序列写进了船灵的加密存储器,一步一步,每一个参数,每一个需要校准的频率值。如果我回不去了,这些数据至少会留在四维空间里,也许有一天会被gxko找到,也许会被另一个不小心掉进四维裂缝的旅人捡到。也许快乐雀永远也不会复活,但至少下一个想要复活某个人的人,不需要再像我一样从头推导所有的公式。

船灵日志计数器:进入四维空间后第一百一十七个昼夜周期

电力耗尽了。快乐船4.0的红石核能电池在三小时前发出了最后一次低电量警告。船灵的声音在最后时刻依然保持着它的节奏:“我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报告您:本舰剩余电量已降至紧急阈值以下。生命维持系统将在短时间内关闭。传感器记录将在电力耗尽后停止更新。本舰AI将在电力耗尽后进入永久休眠状态。Dubai,能和你一起工作是我的合理荣幸。”

驾驶舱的灯光一层一层地灭了。先是全息星图,然后是导航面板,然后是船灵的核心处理器指示灯。最后只剩下手杖柄里那颗末影珍珠碎片。在这片四维虚空中,一颗末影珍珠碎片独自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电力耗尽之后,Dubai失去了意识。

在四维空间的某个坐标点上,时间还在流动。但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意识在这里也没有意义——只有一颗发光的珍珠碎片悬浮在虚空中,旁边飘着一艘完全沉默的下界合金舰,和一具手里握着黑檀木手杖的沉睡躯体。裂缝的另一端,三维宇宙还在运转。芒果星上的小铜完成了当天的碑前上香,快乐雀的铁粒在铜盒子里泛着微弱的暖橙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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